战狗爆火引发思考：中国大厂偏爱砸钱堆爆款？从素材复用看国外游戏的成本生存智慧 ...

最近Steam上有一部FPS游戏，《战狗（Wardogs）》爆火，据说曾经是腾讯投资过的，但因为制作团队和腾讯理念不合，腾讯放弃了这个游戏，但制作团队继续坚持制作，成功完成开发上线，销量迅速破百万，凭借独特的三方阵营对战、对己方有利即可赚钱的玩法，成为年度黑马。

这件事，让我重新审视中国大厂和国外游戏工作室的思维差别，找到了一些行业差距的原因。

这并不仅仅是一个脱离大厂束缚、小团队逆袭资本的爽文故事，这件事真正的价值，在于揭开了中外游戏厂商根植在骨子里的底层思维差异。

这种差异并非技术、人才，或者资金，而是一件更关键的问题，一种可以上升到对人生重新思考的问题，那就是，二者对成功的定义不同，对游戏工业化的理解不同，对市场生态的包容度不同。

国内的这些游戏厂商，长期处于一种赢家通吃的竞争环境；而海外成熟的游戏产业，却是另一种可持续发展的逻辑，小众市场也很重要，生存下来即是成功。为什么会产生这两种思维？这一切源于两种完全不同的市场和环境。

一、国内大厂的底层逻辑是，资本只认爆款，不成功便成仁

很有意思，国内的游戏行业经过了几十年的高速增长，厂商赚钱非常容易，进而导致资本竞相追逐，是中国游戏业的黄金时代。

凭借中国庞大的人口、互联网行业成熟的流量分发体系，以及轻量化的变现模式，国内大厂早已习惯了这种赚钱方式：堆人力、堆美术、砸推广、铺宣发，全力冲刺全民爆款。

久而久之，行业形成一种单一化的评价体系：一款游戏成功的标准，就是破圈、爆火、流水登顶。

在这套评价体系里，没有小众游戏的生存空间。尤其是对于腾讯、网易这种大厂而言，如果一款游戏无法覆盖大众用户，无法成为全民话题，无法创造巨额流水，哪怕它口碑再好，核心玩家再认可，圈层再稳固，在资本层面依然会被定义为失败的项目。

这也是腾讯与Bulkhead工作室产生核心分歧的根源。

工作室认为，《战狗》项目需要1000-1200万英镑的可控预算，就能做成一款定位精准、服务小众硬核的FPS玩家，玩法独特的垂直作品。但在腾讯的眼中，这个体量的项目根本不合格，他们更倾向于扩预算，扩体量，把中国国内市场那种海量推广和宣发的方式引入，试图再打造出一个全民爆款3A大作，至于这款游戏原本面向的小众硬核FPS玩家群体，人数很难支撑起全民爆款的项目

于是，双方冲突了。一边要做一款精准的好游戏，另一边则要求必须做出一款全民爆款。

虽然我个人更倾向于海外工作室的理念，但从商业角度来说，其实两种理念都没有错，但必须承认，中国资本的这种思维，让国内游戏行业陷入了高成本、高风险、低容错、同质化内卷的困境。

这么些年过去，中国的大厂赚钱实在是太容易了，所以他们天然失去了控制成本的动力；搞什么项目都要高举高打，游戏自然更要做爆款，至于那些小众创意，垂直题材，硬核玩法，都会因为市场预期的天花板太低，而被提前否决。

我个人很不喜欢这种思维模式，但我也承认，国内大厂的砸钱模式，确实能堆出顶级美术，铺出顶级宣发，进而撑起巨额流水，诞生顶级大作

但问题在于，它的弊端也同样明显，巨大的投入，抬高了行业门槛，扼杀了小众创意，让整个行业失去了多元化生长的土壤。

二、海外厂商的成熟思维：接受小众市场的小成功

再来看有几十年游戏制作经验的欧美、日本成熟游戏市场，和国内最大的不同，就是成功没有标准答案。

一款成功的游戏，并不是要讨好所有人，也不是每一款作品都能冲击千万销量，诞生亿级流水。

作为一款好游戏，只要能够服务它的核心圈层，硬核粉丝，并且能凭借可控的成本，收回研发费用，养活工作室，延续开发团队，支撑IP继续迭代，这就是完整、合格、且值得肯定的成功。

正是这种允许小众成功的包容思维，让海外游戏行业修炼出了国内大厂最缺失的核心能力，极致工业化的成本控制能力。

这一点，其实从很多玩家的吐槽中就能看出来，大家是不是经常见到下面这些类型的吐槽？素材复用，模型复用，引擎提升不足，批评这些游戏偷懒、换皮、敷衍玩家。

但咱们客观一点吧，事实上，这正是游戏工业化的典型表现，这并不是劣质换皮，而是成熟的资产沉淀与资源优化，这是一种非常成功的成本控制。

这种思路非常清晰，重复造轮子是一种资源浪费，把通用的模型、场景、引擎、动作资产沉淀下来，持续迭代，把宝贵的人力与预算投入到剧情创新，玩法创新，机制升级上，这样可以最大程度的控制成本。

这种生产模式，让无数海外的中小工作室得以生存下来，在大量垂直赛道中，能够持续产出优质的内容，最终形成游戏行业的百花齐放。

下面，我们就来看看欧美及日系厂商们是怎么做的

三、日系厂商：凭借素材复用，实现低成本养活长线IP

日本老牌游戏厂商，最早吃透了素材复用这个秘诀，而且，早在二十多年前，这套体系就已经完全成熟了。

首先，世嘉的如龙工作室，就是其中最极致的代表。那个为人所熟知的神室町（天下一番街），实在是太典型了

如龙系列，外加审判之眼、审判之逝等衍生作品，足足十多部游戏，自始至终，都在共用一张核心地图，神室町（天下一番街）。和别的游戏不同，如龙工作室从来没有为新作重做地图，而是始终在神室町的基底上微调细节，新增片区，优化交互，这简直超级省成本的。

而所有省下来的成本与人力，就可以投入新的人物故事，支线剧情，打斗系统，小游戏等内容。这样一来，玩家每一代都能获得新的剧情与玩法体验，而游戏公司却不需要承担天价的开发成本。

也正因如此，如龙系列可以保持常年稳定高产，无需爆火出圈，仅凭核心粉丝的持续买单，就能稳稳养活整个工作室，延续IP的生命力。

反例

与之对应反面例子，是名越稔洋在离开如龙工作室，被网易收购，此二者合作失败也算是典型案例。在如龙工作室，名越稔洋可以靠素材复用，低成本开发新作，但在加入网易后，他不得不从零开始建模、编程，因为如龙的知识产权属于世嘉，名越稔洋没法套用，让他的开发成本居高不下，进而导致开发成本高企，网易只能终止投资，二者分道扬镳

当然，如龙已经比较接近现代了，事实上，这种素材复用的思维并非现代产物，让我们追溯到PS1时代，这种制作思路就已经普及了。

2000年前后，在PS1和PS2上出过一个梦幻骑士的系列游戏，尤其是《梦幻骑士》与《梦幻骑士2》，我的网站上有它们的攻略，也写过一篇关于这部游戏素材复用，节约成本的特别评论文章，感兴趣的可以点链接去看一下。

这两代作品中，有大量的人物半身像素材、UI界面、地图组件、场景资源是复用的，连演都不演，一丝修改都没有，1代的人物半身像就直接拿到2代上用了，这非常典型，开发团队没有全盘推倒重做，而是把核心精力集中在剧情打磨、角色塑造和战斗系统优化上。

这样，就可以实现极低的开发成本，让这类中小型RPG仅需三五十万份销量即可收回成本，甚至盈利。

正是凭借这种方法，造就了PS1和PS2时代JRPG的百花齐放，无数小众精品得以存活，刚刚说的梦幻骑士系列，更是一部部出到6代，哪怕每一代销量都很一般。

此外，一家非常知名的公司，光荣特库摩，更是将这个方法玩到炉火纯青。

他们家的无双系列、战国无双系列，常年通过升级旧引擎，复用通用动作素材的方式制作新作品，忍者组的一套Katana引擎，承担了众多游戏的开发，从《仁王》到《仁王2》，再到《仁王3》，从《三国无双》到《卧龙：苍天陨落》，再到《浪人崛起》，全都是一脉相承。

在这些游戏里，武器模组、角色动作、场景组件、物理框架被大量复用，因此，研发成本也得以被极致压缩，游戏公司才能如此高产，他们无需爆款销量，仅凭稳定的一两百万销量，就能实现盈利，并维持游戏公司的持续创新。

四、欧美厂商同样不遑多让，一次开发，多次收益的模式很常见

有着四十年游戏历史的欧美游戏公司，同样深谙低成本生存之道，甚至比日本同行们更加擅长。

就拿我最近经常做视频的游戏，《机甲战士5：雇佣兵》、《机甲战士5：氏族》为例，他们是这套逻辑最典型的案例。

这两部机甲战士共用一套机甲模组、武器体系、物理引擎、底层框架，仅仅是改变了一下玩法，就成了两个独立的游戏，《机甲战士5：雇佣兵》倾向于沙盒玩法，而《机甲战士5：氏族》则是传统的线性过关游戏。

游戏公司只重做了剧情关卡，新增了少量新机甲，微调一下玩法机制，就产出了两款独立完整的游戏。相当于把一次建模的成本，直接分摊到两款游戏中，开发成本大幅降低。

最终，这两款作品可能各自仅有几十万到一两百万的销量，放在国内标准下属于失败的作品，但在海外的行业逻辑中，这就已经可以盈利，足够养活团队了，凭借这点销量，游戏公司可以继续深耕小众硬核的机甲赛道，活下去，就已经成功了。

反例

在这一点上，中国又有个非常完美的反例，那就是《解限机》。这部游戏的制作人是郭炜炜，耗时近十年，从零开始打磨机甲模型、场景、玩法，再投入海量资源宣发，就是要赌赢家通吃的极大成功。

遗憾的是，这个目标太不切实际，想要让一款机甲游戏破圈，在游戏行业赢家通吃，谈何容易？玩家新鲜劲一过，这个游戏瞬间石沉大海，制作人也不得不离开西山居。

上面这两个例子，是我整篇观点最集中的体现，国内厂商就喜欢大投入，赌一把爆款；

而海外厂商更看重低成本制作，以及目标小众圈层的长期生态，游戏能破圈最好，无法破圈，也不妨碍厂商靠小众市场活下来。

五、回归理性，素材复用不是偷懒，砸钱赌爆款也不是原罪

从上面的文字中可以看出来，我更欣赏海外工作室的模式，但咱们必须回归理性，客观评价这两种模式，其实，二者皆有可取之处

首先，国外公司的素材复用，并不等于换皮割韭菜。

这些海外厂商的素材复用，是在保留成熟底层的基础上，创新剧情、玩法等上层内容；而市面上的劣质换皮，是指内核玩法完全不变，仅替换美术外壳，毫无创新的游戏。这二者有本质区别，不能一概而论。

另一方面，我们也不否定国内大厂砸钱拼爆款的价值。

通过高预算，大制作，实现全民爆款，这是游戏产业的顶端门面，能够拉高行业技术上限，提升国产游戏影响力，这是对游戏行业有所推动的做法，并不是坏事。

真正的问题在于，目前看来，中国的游戏行业，似乎只有砸钱做爆款这一条出路，这是不对的。

国内游戏行业容错率太低，成功的标准也高度同质化，小众赛道的游戏生存太艰难。

其实，国内大厂的爆款思维，也并非全是厂商思路问题，其实形成这种思维，也源于中国的行业现实，游戏版号高度管控，导致行业流量集中，再加上资本市场对财报的高压，进而造成中小团队融资艰难。

正是这些外部环境的叠加，才倒逼国内大厂，就喜欢追逐高确定性的爆款，而不敢布局小众硬核的内容。

而这种长期的赢家通吃逻辑，正在慢慢透支国产游戏的创意生态。

六、终极反思，一个健康的行业，需要容纳千万种成功

《战狗》的逆袭，给国内游戏行业上了最珍贵的一课，游戏行业的繁荣，并不只能依靠少数爆款，而是需要众多差异化的好作品。

当一个行业只认为千万销量，亿级流水才算成功，那么创意就会死亡，多样性就会消失，最终只剩下同质化内卷的流水线产品。

海外游戏产业之所以能持续产出精品，核心就是多样化，大量小众题材，变化万千的玩法赛道，以及服务于小众市场的小体量作品，全靠这套低销量盈利模式来实现。

成熟的素材复用，极致的成本控制，可持续的小而精模式，让无数中小团队能够扎根自己的赛道，持续创作，最终才能形成3A大作扛鼎，小品游戏漫天的完整生态。

国产游戏想要真正走向成熟，未来需要的，或许并不是3A大作，而是打破唯一的成功标准，让小众赛道的游戏，也能凭借极致的成本控制活下去。

我们需要能砸钱做顶级大作的厂商，也需要能静下心来，控制成本，做小众作品的团队。

允许小众成功，容忍小体量的成长，尊重每一种认真的创意，国产游戏才能真正告别内卷，迎来真正的百花齐放。

成功不该只有赢家通吃这一种标准。 你更希望看到更多重金打造的 3A 大作，还是预算有限，但创意十足的小众游戏？欢迎评论区讨论。